抚今追昔

　　午后，经过一场春雨的洗刷，地上湿漉漉的。布满青苔、斑驳的民居石墙上，残余的雨水顺着瓦间隙坠落，发出滴答声响。村里静谧得只听见这个声音了，伴着这样冷清的基调，陆皓东故居就掩藏在一片灰暗色中。
　　陆皓东1867年出生于上海，11岁时随母回到家乡中山翠亨村，28岁便为国捐躯，一生光荣而短暂，因此在故居居住的时间并不长。而故居的流年光阴更甚少为世人所知，就像一个孤僻又自闭的老人，躲避着世人的目光，感人的心路从不开启。
　　想必陆皓东和故居的旧事一定被刻入了这里的一砖一瓦，尘封；有着翠亨人深深情感印痕的土地、一草一木，也一定忠实记录了陆皓东返回家乡后，与孙中山相识、相知，并追随孙中山一起革命的历程。

岭南特色装饰栩栩如生

　　旧时的民居有着斑斓的墙，不时还能见到顽皮的孩童书写的“到此一游”字样，还有那被岁月风雨腐蚀了的木制门窗，就像是在画里的某种印迹，显得遥远而沧桑。众兴街7号便是陆皓东故居，不高的庭院小墙嵌着很普通的一道木门，打开门就是故居的小院子。
　　陆皓东故居坐西向东，关于故居的朝向，原来也是改过的。据陆皓东孙子陆玉庭曾写的《怀念祖父陆皓东》一文介绍，当时翠亨村只有两间屋子为向西的，一个是孙中山家的，一个是陆家的，“祖父被清政府杀害后，祖母怕风水不好，就将之改成向东了”。
　　故居为三间两廊砖木结构平房，据孙中山故居纪念馆工作人员介绍，“三间两廊”式建筑是岭南广府地区传统建筑中分布地域最广、流传时间最长的建筑形式。眼前这座建筑外观，正面一列三间房屋，非常容易就能理解“三间”的概念。
　　陆皓东故居刚刚修葺一新，外观的青砖墙壁上，与翠亨村的大多数历史建筑一样运用了大量富有岭南特色的彩画、灰雕等装饰工艺。在正门外檐下的，为一黑色的木制桁条，上有金色的平面雕刻，但原有的雕花已比较模糊，隐约中看到的是花草题材。桁条内侧、正门墙楣则是一幅名为“花开富贵”的彩画，红、黄、白、绿等颜色用色大胆，两旁还辅以两首草书的唐朝诗词书法，右侧为杜牧的《江南春》：千里莺啼绿映红，水村山郭酒旗风……、左侧为韩翃的《寒食》：春城无处不飞花，寒食东风御柳斜……在诗词的衬托下，故居似乎也别有一番风光。
　　在正门两侧另外“两间”的墙身，外檐下和半圆形的窗楣则有立体感极强的灰雕装饰。据了解，灰雕的制作工艺极为复杂，首先是要制作灰泥，再描涂颜色，而高质量的灰泥制作出来的灰雕不怕风吹雨打。陆家的灰雕以花鸟和水果为主，有两只拖着美艳羽毛的小鸟在枝头对望的，有挂满了绿色桃子的树枝的，栩栩如生。正是在如此明艳色彩和图画的映衬中，故居显得庄重又不失风华。
　　与大门齐高的，有两个光溜溜的小铁钩，据悉，原来这里悬挂着的是陆皓东故居的木制对联，也许是因为此前在进行修缮工程，因而对联被卸了下来。

木雕贴金神楼精美别致

　　进入故居室内，先要向外打开一道约1米7高的“脚门”，再打开大门。脚门是由两扇对开的折叠木门组成，脚门上部是格栅，雕刻精致。脚门的结构据说是有利于室内向外观窥并阻挡街外“眼光”，也有利于对外通风采光。大门的中下部有两个带着铜绿的门拉环，两块黑色的、巨幅柚木板组成的大门，厚重坚实得要花点力气才能推开。
　　第一进门厅两侧为两间厢房，据说一般为饭厅。越过天井，第二进为正厅，精美的神楼建于此。据说经济宽裕的家庭才有此等雕刻精美的木雕贴金神楼。故居刚修缮过，神楼的颜色也十分亮丽，似乎没有了岁月的痕迹。神楼上的对联为“花生银烛神恩重、字篆金炉祖德深”。整体结构和雕刻内容基本对称，题材也很丰富，有蝙蝠、花草等，据称取意吉祥。
　　转身到故居的“两廊”，左右分别为两间卧室，均用木板分隔为上下层，据孙中山故居的工作人员介绍，由于建筑为平房模式，层高较高，而旧时的家里人口都比较多，用木板分隔的作用是提高空间利用率。在正厅右边的卧室，后半部才使用了木板分隔，房间一侧有条木制梯子，轻轻踏上便吱呀作响。木梯下是西式的柚木百叶窗，既遮光又可保证通风。在我们的走访中了解到，这种适应南方气候的窗户设计在翠亨村比较常见。
　　故居左廊的尽头，为附建的厨房，这里有大小两个灶台，还有一个大的洗菜、切菜台，地面为红砖，层高较低。地台上的一口古井特别引人注目。古朴浑圆的井口内侧长着嫩绿的青苔，井水很清澈。
　　也许是被故居外观的精致装饰物所掩饰，事实上从故居布局和室内装潢看来，陆皓东故居在翠亨村属于中等之家，质朴实在又不失落落大方，比上不及官商地主大宅，而又比普通民房更考究。

静谧乡村小路别具韵味

　　在陆皓东故居院子的北侧，约摸80厘米高的镂空红砖墙半围合着种着一棵仍然青翠欲滴的龙眼树。听孙中山故居纪念馆一位工作人员介绍，前年陆皓东的孙子陆玉庭及家属回到家乡祖父的故居时，感慨地对同行人说：“这棵龙眼树在我小时候便有了。”
　　记者在陆玉庭写的《怀念祖父陆皓东》看到，朴实无华的文字道出了其对家乡的深深眷恋：“回到中山，看到熟悉的地方，就会想起小时候在那里玩了什么，和谁在玩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很多回忆，感情很深。”
　　从陆皓东故居门外走去，乡间小路纵横交错，忽地有一种潮水般的错觉：孩子们在畅游嬉戏、妇女们在巷口洗衣洗菜，祠堂里的热闹集会……错觉而已，眼前的画面汇集成了以灰黑色为主色调的、宁静的乡村画，零星的村民新盖的房子在其间有了亮色的点缀。
　　自个儿在村里晃荡着，来到一“废墟”前，如果不是好奇心使然，我想我会错过“北极殿”遗址——孙中山与陆皓东为了破除迷信，毁坏北极殿神像的地方。雨水洗刷过后，遗迹上的石刻愈加清晰可辨，横眉为“北极殿”字样。根据《中山文史》（第46辑）的记载，1883年孙中山与好友陆皓东一起路过北极殿，看见许多善男信女正在膜拜，为了破除迷信，他登上神龛，在劝说无效后拗断了神像的手指，扯脱了神像的长须，还把其的宝剑夺过来掷在地上。与此同时，陆皓东也划花了“金花娘娘”的脸。而今，翠亨村大多数村民也早已陆续离开、外迁，许多民宅都已成了出租屋。众兴街、和顺街、家阳街、和兴街、泰和街……只剩下祥和的街道命名仍在寓意着翠亨村的家和事顺、民安兴旺。
　　明知几乎不可能，也想叩开一间间大门，打探他们家中老一辈的人们对陆皓东故居是否还有斑驳陆离的记忆，无果。
　　离开翠亨村的时候，灿烂的阳光重新铺满地面，也许光线进入陆皓东故居“心灵”时，便是给予世人精神和光芒的时候吧。

质量鉴定：故居按历史原貌修葺一新

　　陆皓东故居位于中山南朗翠亨村，由陆皓东的母亲王金月建于清代晚期，现为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故居坐西向东，占地面积446平方米，建筑面积215平方米，是极具当地传统建筑特色的三间两廊砖木结构平房，建筑中轴线对称，南面有一副屋。正面墙身为青砖砌成，上部有精美的彩画装饰和彩色灰塑，题材内容丰富。陆皓东其本人、亲属和后裔都曾在故居居住过。
　　据悉，2008年，中山市政府投资对陆皓东故居进行维修布展，修缮工程日前通过广东省文物局专家组验收。据中山市文广新局文物科相关负责人介绍，修缮工作对故居内的灰雕、墙画，室内的木雕镂空神楼、神台，以及人物、花鸟、狮子等具有中山清代艺术特色的雕纹进行了还原。而现在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修葺一新的陆皓东故居，仍保持了其原有材料、传统结构、形制工艺和历史原貌。
　　陆皓东故居现由孙中山故居纪念馆代为管理，故居内原有的家具和摆设等现仍存放在仓库中。孙中山故居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介绍，该馆目前仍在极力联系在美国的陆皓东后代，以及曾经去过陆皓东故居的老一辈的村民，帮助其回忆陆皓东故居原来的家具摆放样貌，最大程度地还原故居原貌。

另眼观史：烈士浩然正气永存

　　身处革命时代，处境危险，但真的勇士，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，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陆皓东是孙中山的挚友，孙中山早年从事革命活动的忠实追随者和得力干将，在兴中会领导的第一次起义———乙未广州起义失败后不幸被捕，维护尊严，服从自我灵魂的陆皓东，被捕后大义凛然，视死如归，受尽钉插手足、凿齿等酷刑仍然不肯供出革命党人，于1895年11月7日英勇就义。1937年，在翠亨村犁头尖山，时任中山县长的杨子毅主持修建了陆皓东陵墓，作为纪念。而陆皓东故居是在上世纪80年代末被列为省级重点革命文物保护单位。
　　现故居已得到修葺，择日将建成烈士纪念展示区，在经历百余年的沧桑后终将风清月明，开放供游人参观，缅怀。
　　有的人活着，他却死了；有的人死了，他还活着。陆皓东故居和翠亨村，永远激荡着烈士的铮铮铁骨和浩然正气。

旧闻新知

故居原处“皓东街1号”

　　香山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李汉超告诉记者，孙中山对陆皓东的牺牲悲痛万分，而后回顾广州起义时，赞誉陆皓东“此为中国史以来为共和革命而牺牲者之第一人”。据据孙中山故居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介绍，孙中山还赞颂和怀念陆皓东“死节之烈”、浩气英风，实足为后死者之模范。每一念及，仰止无穷、“精灵之萦绕吾怀者，无日或间也。”
　　据孙中山故居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介绍，翠亨村民为纪念陆皓东烈士，把村中主要街道之一命名为“皓东街”。连日的走访中记者获悉，“皓东街”已不复存在，而陆皓东故居门前的门牌已残旧，依稀可辨其为“翠亨村众兴街7”。关于“皓东街”为何被“众兴街”取代，记者采访到的人员皆表示不知情。
　　记者在陆皓东的孙子陆玉庭曾写过的《怀念祖父陆皓东》一文了解到，陆皓东故居原处“皓东街1号”，而今，陆皓东的后代们也非常希望能恢复原有的命名，以示纪念。

烈士后代将“博爱”真迹赠予中山

　　2006年，中山市召开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40周年大会，陆皓东烈士的后代陆玉庭专程从美国回来参加这个纪念活动，并带回了孙中山1921年赠送给陆皓东族兄陆兰谷的墨宝《博爱》，无偿捐赠给中山市。
　　据悉，当年陆皓东烈士为革命捐躯，其堂兄弟、孙中山的同学陆兰谷也被牵连入狱6年。获释后，孙中山为感谢陆兰谷，特意书《博爱》墨宝赠送给他。而后，陆兰谷先生的家人因担心这幅墨宝留在国内会被日寇抢去，于是就转赠给陆玉庭的兄弟，由出国留学的他带去美国保存，一存便是几十年。
　　孙中山用“博爱”精神激励革命志士，“博爱”也是他伟大人格的写照。因此，烈士后代赠予中山的“博爱”真迹，无疑具有特殊意义和重要价值。

岁月经纬

　　清朝末年，陆皓东故居由陆皓东母亲王金月筹建。
　　1989年6月29日，陆皓东故居被广东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三批“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”。
　　2008年，中山市政府投入资金对陆皓东故居进行维修布展。
　　2009年2月，陆皓东故居修缮工程通过广东省文物局专家组验收。

口述历史

　　陆母得到丈夫遗产后建故居

　　◎讲述人：陈迪秋，中山市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，孙中山研究会常务理事，现年65岁

　　陆皓东养子的儿子陆玉庭近些年来常常回到故土，踏访故居，我和他见过面。据他介绍，陆皓东的父亲为买办，在上海开洋行，在陆皓东11岁的时候去世，留下了一些遗产，但是种种原因，陆皓东的母亲拿不回来，为此还打了官司。赢得了官司的陆母拿到钱，善于经营的她回来后就买地、建屋。现在的陆皓东故居就是他妈妈在世时建造的。陆皓东追随孙中山革命时，还卖了一些屋子和土地，支持孙中山革命。

陆皓东孙子曾在故居摆喜酒

　　◎讲述人：杨帝俊，翠亨村村民，现年73岁

　　在翠亨村，杨、陆都是大姓，尽管我们是普通的乡里关系，但大家都很团结、友好。
　　记得我很小的时候，大概四五岁时吧，陆皓东养子娶儿媳妇，就在故居这里摆酒，他们家的院里摆满后，还要在门口的巷子摆上几桌，里里外外大概有十多台了，很是热闹。喝喜酒一般都由家长去，家长是不准让我们去的，我当时和几个同伴还一起跑到他家那边去偷看新娘。
　　陆皓东的孙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，大哥叫陆玉庭，比弟弟陆玉如长两岁，那时候，他们已经上纪念中学，我还上小学。尽管有年龄差距，但我们也经常一起玩，爬高爬低、一起去游泳。我印象中是上世纪五十年代，他们就移居美国。陆玉庭每回来翠亨时，路过我家门前，我们都只是寒暄，孩提时的记忆已经无人说起。

来源：南方都市报2009年3月12日 本报记者陈焓